一、秦汉以前
秦汉以前,中国有过夏商周三个王朝。夏商周以前,中国有过旧石器时代、中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
在旧石器时代前期之时,中国有过云南的元谋人,陕西的蓝田人,与河北的北京人。出土的元谋人遗骨,其年代为今日以前的七十万年左右;蓝田人遗骨,为六十万年左右;北京人之最古的,其年代与蓝田人差不多,不曾留下骨骸,却留下了朴拙的石器于第十三号发掘地点。留下遗骨在第一号发掘遗址的第三层至第十层的,其最古的属于五十万年以前(根据最新的科学方法的鉴定为四十六万加四万或减四万年);其最晚近的属于二十万年以前左右。
旧石器时代中期的中国,有所谓丁村人(山西襄汾县的丁村)。丁村人只留下了三颗牙齿,其年代在距今七八万年至十万年左右。他与欧洲的尼安德特人约略同时。
旧石器时代晚期,有山顶洞人:山顶洞在北京房山县周口店北京人洞的山顶之上的洞(不在北京人洞之最上层,而是在同一个山上的另一处之山顶)。山顶洞人相当于欧洲的所谓智人,其脑容量相当大。
中国已经发现的中石器时代遗址不多。著名的仅有陕西大荔县的沙堆。世界各地中石器时代(不可与旧石器时代中期混为一谈)时间很短,只有两干年,从距今一万二干年左右到距今七八千年。当时第四冰川已退,地球表面很热,南北极的冰,大量融化为水,增加了各大海洋与大小河流的水,提高了海平面,也使得大小河流的水泛滥,造成极多的湖与沼泽地带。我国大荔一带,在今日距离渭水、北洛水与汾水进人黄河之处不远,在中石器之时,可能为一大沼泽地带,兼有若千大大小小的湖。
旧石器时代的人,仅会用石头互相打击或锤击而造石器;新石器时代的人兼用磨的方法制造石器,因此而有了锋利的刃。中石器时代的人所制造的石器,其程度在旧石器与新石器之间,以细小的石器居多。这些细小的石器包括矛头、箭头与渔网之睡。事实上,人类从旧石器时代晚期之时已经开始制造相当细小的石器了。
新石器时代开始之时,没有陶器。然而不久便有了陶器,先有粗制的,后有细制的,在许多地区并且先有红陶,加彩,称为彩陶;后有用更高温度所烧成的灰陶,有时加彩,面通常是留下绳子或竹皮所编成的塑造.陶土之筐子或篮子的花纹,称为绳纹或篮纹,再其后,更进步之时又有用刀子刻的刻纹,或用类似图章一样的东西所拍在陶坯子上的“拍纹”。在山东日照县等地有所谓“黑亮陶”,很美,质坚而薄,发亮。
畜养动物与种植植物,是农业的两大部门。人类离开单靠打猎、捕鱼与采拾为生,而进一步自己养动物,栽植物,以确保每日均有粮食,不虞风雨雾雪,是开始于中石器之时,完全成功于新石器之时。
为了存储吃不完的粮食,人类才作陶器。有了农业,亦即有把握的粮食来源,人类才不致常常因找不到可吃的果实与种子,捕不到鱼,或打不到野兽而饿死,甚至被野兽咬死,被野兽吃掉。总之,人类才能真正“安居”,盖房子、生孩子,与亲戚聚居而有了村庄,形成氏族、部落,发展高度文化。
中国在新石器时代有不少的高度文化的区域,其中最重要的在山东、江苏、河北的“河淮三角洲”有“大汉口文化”;在河南、陕西、山西的“洛渭汾核心地区”有“仰韶文化”;在江苏、浙江、安徽有“良清文化”;在湖北、湖南、江西有“屈家岭文化”;在甘肃、青海有“马家窑文化”。
继大波口文化而起的,有以山东厉城县龙山镇城子崖下层为典型的“龙山文化”。继仰韶文化而起的,有河南龙山、陕西龙山、山西龙山。
再其后,便有了小型的铜器,为铜箭头、小铜刀之类。新石器时代蜕变为铜器应用时代。然后,有人发明以锡掺进铜,造成所谓“青铜器”。人类这就进人了所谓“文明”了。
青铜是中国买卖古董的人所创出来的名词,其实它原本并非青色,而是红的。青字的意思,在中国古时不是蓝色,而是绿色。今日台湾话之中的青,其意义仍是绿,而不是蓝。青铜是什么呢?是生了绿锈的古代锡与铜的合金。
英语之中的青铜。是布隆斯(b二),不包含绿的意思。
青铜与文字的发明,差不多是同时,而简单的文字较早。在毫无小铜器或青铜器的西安半坡新石器仰韶文化遗址。有若干陶器之上已经出现了简单的文字。
盘庚之时的商朝中期,不仅有青铜器,而且有极精美的青铜器。这就告诉我们,青铜不可能到了盘庚之时才有,而是在盘庚以前的以前就应该有,所以到了盘庚之时及其以后,青铜器才那么精美。
传说,成汤有盘,盘上刻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个盘的铭文,有这么完全的句子,不可能是陶制的盘,应该是青铜的盘(郭沫若以为这个盘不是汤的,而是另一人的,此人的哥哥叫做辛,祖父叫做辛,父亲也叫做辛。铭文是“兄日辛,祖曰辛,父曰辛”。郭的说法很新鲜,值得一考)。
传说也告诉了我们,夏朝的第一代国王大禹,用铜铸了九个鼎。这个铜,应该也是铜与锡化合的青铜,而不是纯铜。
可惜,到今日为止,汤的实有,虽已被安阳出土的甲骨所证明;夏的若干遗址,却有待于发掘。有若干位考古家以为河南僵师二里头的文化相当于夏朝。有青铜器,也有简单的文字,却仍缺乏“它确是夏朝文化”的证明。因此,我们站在严格的科学立场,不得不暂时仍把商朝作为“有史时代”的开始,而夏朝只得继续被屈列人“先史时代”或“史前时代”。
今天世界各地的史学界,趋向于改称“史前时代”为“文字以前的时代”改称“史前史”为“文字以前的历史”。
我写过一篇文章《史后传说中之史前事实》,发表在《华冈学报》。在那篇文章中,我确认夏朝为实有。
我也写过一本书,《细说史前中国》(先后由仙人掌出版社与晨钟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正如其他同类的书,哑待修正。史前时代的中国历史,由于中国各地有日新月异的考古成绩,又加上夏熏与宋文熏先生等人不断采用最新的鉴定年代的科学方法,真正是做到了日新月异。夏鼎在1985年去世,是考古学界的一大损失。现今任教于哈佛大学的张光直教授,这一门学问大家公认的权威。
关于商周两朝,我另有一本《中国上古史八论》,由中国文化大学出版,有兴趣的朋友们不妨一看。
下面,我要开始说秦朝了。
二、秦的来源
秦的第一代国君是非子,住在犬丘(今天陕西兴平县)。他替周孝王养马,牧马场的马增加了很多;周孝王很喜欢他,把他封在秦邑。(秦邑在今天甘肃的天水县。)
非子所住的犬丘,可能是犬戎人所住过的丘墟,或仍为一部分犬戎人所居住的山丘。
因此,有若千学者,例如蒙文通,以为非子可能也是一位犬戎人。黄文弼认为非子本人不是犬戎人,而是东方(河淮三角洲)的赢姓之人。
司马迁说,赢姓的始祖是大禹的治水助手伯益(《史记。秦本纪》写作伯易),伯益被舜赐姓为赢。
以我所知姓不是君王所能给臣下的。姓是母系传统社会的氏族图腾,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她的女儿的。有了封地的男子,或自占一个山头、一片土地的男子,可以有一个氏。在原则上,有来头的女人,有姓;有地位的男人,有氏。普通的男男女女,只有名,无氏,也无姓。
后来,父系传统成为常轨,男人除了自称为某氏以外,兼以自己某一代远祖之妻之姓(某一代老祖奶奶之姓)为自己之姓。于是,他兼有氏与姓。
到了战国,姓氏渐渐混而为一,都叫做姓,由父亲传给儿子。有些姓,本来是氏。司迁,替名人写列传,喜欢写下:“某人,姓某氏。”这三个字不甚高明,却也透露了至迟在西汉之时,中国人已经把姓氏混为一谈。司马迁在写齐太公吕尚之时,说他“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日吕尚”。其实姜不是氏,是姓;吕也不是“封姓”,而是’‘封氏”,因所封之地的地名而得的氏。司马迁这句话,如果能改成“本姓姜姓,从其封氏,故日吕尚”,那就更合于吕尚
之时及其以前的风俗了。
我们与其说伯益是赢姓的始祖,倒不如说,伯益的祖母女修(名字叫做修的女人)是赢姓的始祖。传说女修捡到了一个鸟卵,吃了下去,便怀了孕,生下一个儿子大业,大业之子,叫做大费,大费便是伯益。
作为大业的生父之鸟,似乎便是赢。赢字去掉其中的字根〔女),很像一只有冠、有嘴、有两翼的鸟。这个鸟,大概是燕子。燕与赢,音也相近。
也许女修不轰纤白益的祖母,而是更古的人。传说,三皇时代有少昊氏,少昊氏的姓也是赢。春秋时有一个郑国,郑国的国君自称为少昊挚的苗裔。他告诉鲁国的人:“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主管春分秋分的官)。”其后,少昊氏部落,以及这个郑国,便“以鸟记官”。某某官,不称为某某官,而称为某某鸟(玄鸟是燕子。商朝国君的祖先契,便是他的母亲简狄吞了玄鸟的蛋而生出来的)。
在春秋时代,赢姓之国不仅有郊,也有淮河流域的江国、六国等等(江国在今天的河南正阳;六国在安徽六安)。它们都在中国的东半边。
赢姓之国在中国西半边的只有赵,与从赵分出来的秦。黄文弼说,非子的祖先原为东方人,而不是西方的犬戎,没有错。赵与秦是一家,都姓赢。而一为赵氏,一为秦氏。非子原为赵氏的一分子,受封于秦以后才改以秦为氏。
非子的一个本家叔祖叫做造父,当周穆王的马车夫,有功,封在赵邑,于是造父自己的子孙与若干族人的子孙,包括非子也都有了氏,以赵为氏。
我生平最恨画世系表,这个非子先世的世系表,却不得不画。
女修一O一伯益一O一O一O一O一中衍一O一O一O一
蜚廉一恶来一非子一季胜一O一O一造父
这一张世系表中的圈圈,有一个是在女修与伯益之间,有四个是在伯益与中衍之间,有三个是在中衍与蜚廉(飞廉)之间,有四个是在恶来与非子之间,两个是在季胜与造父之间。这些圈圈所代表的名字在司马迁的《史记》卷五《秦本记》之中都有(我为了减轻读者诸君的脑力负担,把这些名字都省略了)。
这一张世系表,在细节上不太可靠。司马迁说伯益是大禹的辅佐,又说蜚廉与恶来都是商王封(受)的臣子。然而<古本竹书纪年》说夏朝自禹至架有十七世。自汤至封有三十一世,共为四十八世,而这张世系表,自伯益至封时的蜚廉才有十世(司马迁之所谓玄孙,可能不是指第四代的孙,而是泛称苗裔)。
至于说蜚廉与恶来均是封的臣于,大概没有错。说造父替周穆王驾车,非子替周孝王养马,也没有错。
值得注意的是:为什么非子从山西赵城搬到了陕西兴平的犬丘去养马?他们赵家对马有兴趣,懂得驾马、养马,是无足怪的。为什么搬到犬丘?正如我在前面所说,这犬丘可能是犬戎之丘墟,也可能是犬戎之山丘。
司马迁说,伯益除了蜚廉一系的苗裔以外,另有小儿子若木所传下来的苗裔,叫做费氏〔蜚廉是伯益的大儿子大廉所传下来的苗裔,叫做“鸟俗氏”)。
费氏的后裔,“或在中原,或在夷狄”。这夷狄二字,泛指“非中原人”,“非中原诸国的人”。
不仅二房费氏的后裔是“或在中原,或在夷狄”;大房鸟俗氏的后裔,也至迟在商朝末年,由中国东边迁去了西边,“在西戎,保西垂。”定居在西边,与戎人住在一起,替商朝保卫西方的边疆。
当时崛起于西方的周,可能正是赢姓鸟俗氏的勇士们所作战的对象。而西戎与犬戎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邻居战友,甚至分不出彼此的同类,虽则底姓在若干世代原为东方之人。住在西边久了,和戎人们早就通婚而互相同化了。所以战国时候有中原人(中原诸国的人)骂秦是夷狄、是戎狄,不太冤枉。
戎人也是人,不比中原诸国之人的身份差多少。所谓中原诸国之人,也何尝不都渗有蛮夷戎狄的血统。
末年的商朝王室,被周人称为“戎殷”(周武王是殖了戎殷的。东边的人,在当时也可以被称为戎)。
商朝留下的甲骨文,有“令犬戎寇周”这么一句。很有意思。
周朝人自已又如何呢?周的王室是姬姓的苗裔。到了春秋时代,晋国的献公娶了两个山西狄人狐氏之两位小姐,大小姐称为大狐姬,二小姐称为小狐姬。这一家狐氏的姓,原来也是姬。在陕西,也有姬姓之戎。
与姬姓之戎搞在一起的,而且和犬戎颇有瓜葛的,有所谓姜姓之戎。申国的伯,也是姜姓。那辅佐周文王周武王的吕尚,也是姜姓。在(封神榜》这部小说中,他被称为姜太公。
我的看法是:中华民族是多元的,不是全为中原诸国的原住民,不是全为创造洛渭汾文化诸人的苗裔,更不是黄帝一人的苗裔,也不是黄帝与赤帝圭尤两个人时苗裔,而是各地区的原住民、先住民、后住民的许多祖先的许多苗裔。换句话说,是由蛮夷戎狄与所谓中原诸国之人的祖先混合而成。
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不在于血统如何,而在于文化如何,文化包括可以互相学会的语言、文字,可以互相模仿的风俗习惯,可以互相勉励而共认为人际规律的道德。中国人的主要道德是孝、涕、忠、信、礼、义、廉、耻。儒家给中国人所下的定义,是:“夷狄进于中原,则中国之。”
非子可能由于祖先与戎杂居,与戎通婚,而带有或浓或淡的戎人之血。他的子孙,秦的列代国君,甚至保存了若干戎人习俗。然而他与他的子孙,应该被我们承认为中国人。
他的子孙所统治的秦国人民,开始时是以戎人为主体。其后,沿着渭水而下,掌握了西周君王所统治过的渭水流域,秦国的人民便以周人为主了。周的国君是姬,发祥于渭水上游;周的人民却大多数为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创造者的苗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