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紫稼考》

 

《王紫稼考》

 

  易代之际，倡优之风，往往极盛。其自命风雅者，又借沧桑之感，黍麦之悲，为之点染其间，以自文其荡靡之习。数人倡之，同时几遍和之，遂成为薄俗焉。由近日之事，追配明、清间事，颇多相类。偶举王紫稼一则与时事相比差，亦论世之一慨也！清初文字之盛，以江左三大家为眉目，三大家者，钱牧斋、龚芝麓、吴梅村是也。王郎之名适盛传于三家笔墨中，读之令人神往，似亦胜于时下俳优之作。今考三家集，并采诸家记载，缀辑如左。

      尤侗《艮斋杂说》：“予幼所见王紫稼，妖艳绝世，举国趋之若狂。年已三十，游于长安，诸贵人犹惑之，吴梅村作《王郎曲》云云，而龚芝麓复题赠云云，其倾靡可知矣。后李琳枝御史按吴，录其罪，立枷死，识者快之。然当时尚有惜其杀风景者，见《吴诗集览》引。”

梅村《王邓曲》后自跋云：“王郎名稼，字紫稼，于勿斋徐先生二株园中见之，髫而皙，明慧善歌。今秋遇于京师，相去已十六七载，风流儇巧，犹承平时故习。酒酣一出其伎，坐上为之倾靡。余此曲成，合肥龚公芝麓口占赠之曰：‘蓟苑霜高舞柘枝，当年杨柳尚如丝。酒阑却唱梅村曲，肠断王郎十五时。’”

  据上两则，王郎生长于吴，固为吴中士大夫所狎。三十而北游，然后以冶习动京师者也。其始出颠倒吴人，盖在崇祯十年左右。梅村《王郎曲》，编次在顺治甲午。据牧斋诗自注：“王郎以辛卯北游。”西堂言年已三十，游于长安，即指辛卯时事。梅村言遇于京师，相去已十六七载，则当为甲午年语。十六七年前，王郎为十五时，则必在崇祯丁丑戊寅之际，即十年十一年间也。

     《王郎曲》云：“王郎十五吴趋坊，覆额青丝白首长。孝穆园亭常置酒，风流前辈醉人狂。同伴李生柘枝鼓，结束新翻善财舞。锁骨观音变现身，反腰贴地莲花吐。莲花婀娜不禁风，一斛珠倾宛转中。此际可怜明月夜，此时脆管出帘栊。王郎水调歌缓缓，新莺嘹呖花枝暖。惯抛斜袖軃长肩，眼看欲化愁应懒。摧藏掩抑未分明，拍数移来发曼声。最是转喉偷入破，殢人肠断脸波横。十年芳草长洲绿，主人池馆惟乔木。王郎三十长安城，老大伤心故园曲。谁知颜色更美好，瞳神翦水清如玉。五陵侠少豪华子，甘心欲为王郎死。宁失尚书期，恐见王郎迟；宁犯金吾夜，难得王郎暇。坐中莫禁狂呼客，王郎一声声顿息。移床敧坐看王郎，都似与郎不相识。往昔京师推小宋，外戚田家旧供奉。只今重听王郎歌，不须再把昭文痛。时世工弹白翎雀，婆罗门舞龟兹乐。梨园子弟爱缠头，请事王郎教弦索。耻向王门作伎儿，博徒酒伴贪欢谑。君不见，康崑苍黄幡绰，承恩白首华清阁。古来绝艺当通都，盛名肯放优闲多，王郎王郎可奈何!”

  孝穆即指勿斋。《集览·清风使节图诗》注，引《艮斋杂说》，言勿斋之子昭法，昭法名枋，其父名汧，字九一。然则勿斋即汧。汧殉国，投虎邱新塘桥死。枋济其美，操行极高。梅村之识王郎，在勿斋座中，忠孝大节之士，不废风情如此!

     《集览》引《苏州府志》：“徐文靖公汧宅，在周五郎巷。汧少以气节名，晚死国难，详《明史》本传。”

牧斋《有学集》：“辛卯春尽，歌者王郎北游告别，戏题十四绝句，以当折柳。赠别之外，杂有寄托，谐谈无端，█谜间出，览者可以一笑也。‘桃李芳年冰雪身，青鞋席帽走风尘。铁衣毳帐三千里，刀软弓欹为玉人。’‘官柳新<裁>[栽]辈路傍，黄衫走马映鹅黄。垂金曳缕千千树，也学梧桐待凤凰。’自注：‘时闻燕京郊外，夹路<裁>[栽]柳。’  ‘红旗曳掣倚青霄，邺水繁花未寂寥。如意馆中春万树，一时斋让郑樱桃。’‘筚篥休吹芦管喑，金尊檀板夜沈沈。莫言北地无鹤鹆，乳燕雏莺到上林。’‘多情莫学野鸳鸯，玉勒金丸傍苑墙。十五胡姬燕赵女，何人不愿嫁王昌?’‘压酒胡姬坠马妆，玉缸重碧腊醅香。山梨易栗皆凡果，上苑频婆劝客尝。’‘阁道雕梁双燕栖，小红花发御沟西。太常莫倚清斋禁，一曲看他醉似泥。’自注：‘王郎云此行将倚龚太常。’‘可是湖湘流落身，一声红豆也沾巾。休将天宝凄凉曲，唱与长安筵上人。’‘邯郸曲罢酒人衰，燕市悲歌变柳枝。无复荆高旧徒侣，侯家一嫗老吹篪。’自注：‘以下三首，寄侯家故妓冬哥。’‘凭将红泪裹相思，多恐冬哥没见期。相见只烦传一语，江南五度落花时。’‘江南才子杜秋诗，垂老心情故国悲。金缕歌残休怅恨，铜人泪下已多时。’‘灰洞溟濛朔吹哀，离魂昔昔绕苏台。红香翠暖山塘路，燕子扬花并马回。’自注；‘范石湖云，涿南燕北，谓之灰洞。’ ‘春风作态楝花飞，清醥盈觞照别衣。我欲覆巾施梵咒，要他才去便思归。’‘左右风怀老旋轻，捉花留絮漫多情，白头歌叟今禅老，弥佛灯前诅汝行。’自注：‘锡山云间徐叟。’”

  辛卯为顺治八年。是年春尽，芝麓尚未入都，盖已作行计。而王郎告别于虞山，亦未必即日俶装也。芝麓被谴，久居南中，至是北行，王郎遂倚以偕往。牧斋既赠其行，而时论非之，见董含《三冈识略》。

     《三冈识略》云：“海虞钱宗伯谦益，一代伟人，操海内文章之柄，一时名流，奔走翕集。晚自号蒙叟，宾朋谐谑，觞咏风流。跻贵仕，享高年，迩来文人，罕见其比。然其大节，或多可议。本朝罢官南归，有无名氏题诗虎邱以诮之云：‘入洛纷纭兴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已是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昔去幸宽沈白马，今归应悔卖卢龙。最怜攀折章台柳，撩乱秋风问阿侬。’又尝作诗赠歌童入燕，缠绵哀艳。熊侍郎文举和韵以讽曰：‘金台玉峡已沧桑，细雨梨花枉断肠。惆怅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泪送王郎。’钱见之，不怿者累日。”

  按虞山送王郎诗，为熊雪堂所讥。董氏《识略》谓钱见之不怿者累日。观后来自定《有学集》，备载此十四首，则谓不怿累日者，未必确也。雪堂固亦《贰臣传》中人，且曾从闯，未尝非虞山一流人，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宜其亦不足相笑。清初汉人大官，长于文字者，以陈百史名夏为领袖，雪堂、芝麓诸公，皆恃陈为援引。陈最得摄政王倚信，王薨数年，陈卒以党诛。雪堂先以丁艰归，丁酉芝麓使粤归，以门下士之谊，谒雪堂于里第。雪堂赠诗有“何人当国愁孤掌，有客还山避老拳”之句，此辈宦味可想。然其后且再起补官，老而不已。故论出处大节，殊不足以人重其言也。

  又按嘲虞山之入洛一诗，钮绣《觚賸》谓是陈卧子作。检王兰泉辑《陈忠裕公全集》，以此诗列入补遗，而加案云：“此诗徐云将、钮玉樵俱云是黄门作，但细玩诗意，语涉轻薄，绝不类黄门手笔，始存之，以俟博雅审定”云云。惟“纷纭”作“纷纷”，“已是”作“早已”，“悔”作“愧”，“撩乱秋风”作“憔悴西风。”

  牧斋既以诗送王郎，芝麓即有和韵之作。

     《定山堂集·赠歌者王郎南归和牧斋宗伯韵》：“吴苑曾看蛱蝶身，行云乍绕曲江尘。不知洗马情多少，宫柳长条欲似人。”“醉抛锦瑟落花傍，春过蜂须未褪黄。十里芙蕖珠箔卷，试歌一曲凤求凰。”“香鞯紫络度烟霄，金管瑶笙起碧寥。谁唱凉州新乐府，旧人弹泪觅红桃。”“渔阳鼓动雨铃喑，长乐萤流皓月沈。不信铜驼荆棘后，一枝瑶草秀中林。”‘将身莫便许文鸯，罗袖能窥宋玉墙。归到茱萸沟水上，一丛仙蕊拥唐昌。”“盘髻█筝各斗妆，当筵弹动舞山香。酒钱夜数留人醉，不是胡姬不可尝。”“生成珠树有鸾栖，丞相钟鸣郎第西。为报五侯鲭又熟，平津花月贱如泥。”“长恨飘零入洛身，相看憔悴掩罗巾。后庭花落肠应断，也是陈隋失路人”“萧骚蓬鬓逐春衰，入座偏逢白玉枝。珍重何戡天宝意，云门谁与奏埙箎?”“天半明霞系客思，杜鹃无赖促归期。红泉碧树堪销暑，妒杀银塘倚笛时。”“金谷人宜障紫丝，杜陵犹欠海棠诗。玉喉几许骊珠转，博得虞山绝妙辞。”“烟月江南庾信哀，多情沈炯哭荒台。流莺正绕长揪道，不放春风玉勒回。”“韦公祠畔乳莺飞，花下闻歌【金缕衣】。细雨左安门外路，一行芳草送人归。”“初衣快比五铢轻，越水吴山并有情?一舸便寻香粉去，不须垂泪祖君行。”

芝麓是诗当作于顺治十一年甲午。盖梅村《王郎曲》，次于寿龚之后。龚以甲午寿四十，其时王郎犹在都，则送其出都，至早必在甲午。且知梅村之《王郎曲》大约亦系送行之作。又王郎之出都，至迟亦不得过甲午。据褚人穫《坚瓠集》，李森先访拿王子嘉，正为甲午，则一出即见法，同在一年中也。龚生日为十一月十七，梅村寿诗，未必逼近芝麓诞辰。否则吴诗叙次，不过大概以年为次，并非细排月日之先后。

  王郎以顺治八年辛卯北行，十一年甲午南返，其间三年，皆其在都之日。

     《定山堂集》有顺治九年一诗，题云《上巳韩圣秋丁野鹤、邓孝威、段雨岩、白仲调、赵友沂过集听王子玠度曲》。题注：“是为顺治九年。”“碧窗樽酒聚繁弦，风日依稀玉淑边。韦曲气佳三纪月，永和代易九为年。招寻花事重游骑，浩荡春情逼杜鹃。荃蕙勿忧薋菉损，当门已让野夫先。”

子玠即紫稼，褚氏作子嘉，皆即其人。

  李森先以明代国子监博士，受李闯礼政府祠祭司从事之职。入清又为台谏，乃以风力著闻，盖亦色厉而内荏者也。森先字琳枝，或作琳芝。计六奇《明季北略》，从逆诸臣单，国子监一单，李森先，山东掖县籍，平度人。崇祯庚辰进士，官博士。伪礼政府祠祭司从事。清国史无传，故不见贰臣之称。李桓辑《耆献类徵》，例不录贰臣，以不详森先本末，仍辑各家纪载，列森先于《耆献》。清初人事迹，类此者颇多。检从逆名单，入《耆献》者不一而足，至幸而不入“从贼案”者，当更不乏滥入《耆献》之人矣。

     《坚瓠集》：“顺治甲午李按院森先，访拿三折和尚及优人王子嘉，立枷于阊门，三日而死。后一人自北濠归家，闻水滨有二人清淡云：恶人受报不爽。三折和尚死后，仍问斩罪；王子嘉死后，又问徒罪，变成马骡之类，日日受负重行远之报，互相叹息。其人驻足审视，二人豁然入水而去，方知为落水鬼也。”

  褚为苏人，且纪录于康熙间，于顺治甲午耳目相接。

      阮葵生《茶余客话》：“王渔洋谓谏官称杨以斋、魏环极，御史称李琳枝，铨曹称王伯勉，总督称李邺园，巡抚称汤潜庵、张孝先。按以斋、环极、潜庵、孝先及武定、蔚州，皆刻有疏稿。琳枝巡按下江，优人王紫稼及三遮和尚淫纵不法，皆杖毙之。紫稼即龚芝麓、吴梅村、陈其年所歌王郎者也。李素豪于饮，家有园名椒雨。椒雨，酒之辛者。”又附戴璐按：“琳枝名森先，书陕西道：‘铁面冰心’匾尚存”云云。

  此则陈康祺《郎潜纪闻》采取之。三遮和尚作遮，与褚氏作三折不同，总之是对音字。但褚系苏人，且时代稍前，当以褚说为近是。

  王郎为李森先所毙，芝麓又有挽诗，作于丙申以后，定山堂丙申使粤迄辛丑邸舍稿。

  山中吾有旧柴门。安危促膝须筹策，分手风烟那足论。”

  森先之杀王郎，吴人似无冤词。据《艮斋杂说》，谓识者快之。然当时尚有惜其杀风景者，则西堂固以惜其杀风景为非。王郎与三遮和尚，罪恶果至何度，下当详言之。但从杀风景而论，森先实有此嫌。《坚瓠集》又载其一事云：

  顺治丙申秋，云间沈某来吴，欲定花案。与下堡金又文重华致两郡名姝五十余人，选虎邱梅花楼为花场，品定高下，以朱云为状元，钱端为榜眼，余华为探花，某某等为二十八宿。彩旗锦幰，自胥门迎至虎邱，画舫兰桡，倾城游宴。直指李公森先，闻而究治，沈某责放，又文枷责，游示六门，示许被害告理。下堡有严五，于鼎革时取又文饷，已而又文告官，置严五于狱。严妻顾氏，因赴诉，刎于直指前。李公杖毙又文于狱而释严。松陵徐崧《花场即事诗》云：“自是云岩色界天，綺罗萧鼓日纷然。骚人竞欲题红叶，冶女私曾寄白莲。自欲酒浇歌舞地，何如粉饰太平年。无端一夜西风起，叶落枝头最可怜!”

  据褚氏所记，森先之摧折豪士，可谓酷矣!顾当时文士，袒森先者颇多，最录如下：

      王士祯撰《李正华传》：“李正华，河间献人，以明经为令，累官知松江府，廉洁为江左第一。顺治末，东莱李御史森先，巡按下江，诛鉏豪右，有海忠介之风。中谗被逮，吴民号泣攀送者数万人。既登舟，辽属皆在，相视挥涕。正华最后至，携一酒瓢，满酌送侍御，慷慨言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败利钝，造物司之。公今日之行，荣于登仙，诸臣何至作楚囚相对耶?侍御掀髯大笑，诸君改容谢之。后以考成不及格，镌级去。行之日，囊无一钱，松江人醵金数百，强投舟中，复又制一衣献之。正华一无所受，松人走白巡抚中丞，下檄使受之，移书慰勉，乃量受，为行李之费。既归家，骑一驴，往来田间，岁一至郡城。渭南南礼部廷铉官河间，与之往还甚稔。予过献，正华已殁，问其所居，在县西门，数椽仅蔽风雨云。”

  渔洋与森先有乡谊，颇绳其美。《茶余客话》既言之，观此传，因叙正华事而旁见森先节概，亦具见倾倒。正华在当时颇有名，清初松人记载，就所见有誉者，亦有毁者。其毁者之说，似指所见不同之一事言之，不足为据也。附录如下：

      章有谟《景船斋笔记》：“李公茂先，讳正华，河间献县人。以恩贡为吾松太守，为人狷介，不畏强御，搢绅莫得干以私，吏胥不敢玩法。鼎革后巨寇猖撅，自公至，群盗立毙杖下，无一幸免，境内肃清，民得安寝，皆公赐也。松民比之龚、黄。既以事去职，士民恸哭。为之罢市。公有对联书府门云：‘是非秉天理之公，一任知我罪我；赏罚协民心之正，岂肯杀人媚人!’”

      董含《三冈识略》：“知府李正华，议分华亭之半为娄县。正华患逋赋山积，委罪无从，谋立官以分咎。于是力请抚军，分华之半为娄。至顺治十二年始得请。自分县之后，凡学宫衙署，官吏廪饩，势不得不增。而游手无赖，投充胥役，弊端愈繁，民生骚然，而积逋如故，其貽害有不可胜言者。正华初未审究利弊，博采舆论，徒恃臆妄行。而上官误信，我郡诸君子，又不起而力争之，吁可慨也!后言路屡陈应照旧制，合并为一，竟不可得。正华之罪，可胜擢发哉!”

      谌瑶《述闻录》：“李森先，平度州人。顺治中，巡按江南，置奸胥之十一人于法，民大悦。”

      赵林成《记事》：“李森先，字琳之，平度州人。顺治中，以监察御史莅汝州查荒，刚正廉明，士民戴如二天。时汝民公呈，恳发弓式，以杜纷更。即刻石于州治前，永为画一之制，以广开垦而杜弊端，至今奉行，其遗泽远矣。大宗伯龚公鼎孳送李侍御之中州查荒诗云云，洵公实录也。”

  陈康祺《郎潜纪闻》，记李森先事，乃掇拾渔洋《李正华传》及阮吾山《茶余客话》为之，惟夹注云：“按李自选御史，两经革职，俱起原官。后又以言事谪戍尚阳堡，寻赦还。至是已四黜矣。”

  从以上各说，《坚瓠集》载森先杀王子嘉等在甲午，杀金又文在丙申。渔洋文记森先中谗被逮，在顺治末。而察荒中州，芝麓送行诗，有“亲见攀辕泪万行，金昌城下水茫茫”之语，必在吴门就逮之后。据赵林成记森先莅汝州查荒，仍在顺治中，然则被逮失官，为时甚暂也。查荒时之德政，因汝民垦发弓式，遂为之画一，而刻石于州治之前。此等应举之政务，不能明定于前，至烦市民自请，而所画一者又仅敷衍汝州一地，不能推之国家，使谨权量，此真天下之冗阘吏耳。纪述之士，辄张之以为美谈，专制国民之易与如此。

  又按森先之四黜，未必俱在清世，即未必俱在谏垣。娄东无名氏《研堂见闻杂记》记数十年来之巡方，谓以余所见，未有如祁公彪佳、张公慎言、秦公世桢、李公森先者。祁按吴在崇祯间，张、秦、李相继皆在顺治间。其专记李事一节如下：

      李公森先，山东平度人，崇祯庚辰进士。自秦公去后，继之者皆不称职，无何而李公来。公为人宽厚长者，而嫉恶特严。当秦公时，大憝元恶，皆已草薙无余，而踵起者犹蔓衍不绝，公一一擒治之，始根株尽拔无蘗矣。其最快者，优人王子阶，善为新声，人皆爱之。其始不过供宴剧，而其后则诸豪胥奸吏，席间非子阶不欢。缙绅贵人皆倒屣迎，出入必肩舆。后弃业不为，以夤缘关说，刺人机事，为诸豪胥耳目腹心，邀游当世，俨然名公矣。一旦走京师，通荤下诸君。后旋里，扬扬如旧，其所污良家妇女，所受馈遗，不可胜纪，坐间谭及子阶，无不咋舌。李公廉得之，杖数十，肉溃烂，乃押赴阊门立枷顷刻死。有奸僧者，以吃菜事魔之术，煽致良民，居天平山中，前后奸淫无算。公微行至其所，尽得其状，立收之，亦杖数十，同子玠相对枷死。当时子玠所演《会真》红娘，人人叹绝。其时以奸僧对之，宛然法聪，人见之者，无不绝倒。又有一金姓者，为宰相金之俊宗人，恃势横甚，而家亦豪贵，为暴甚多，前有杀人事，未白。李公既来，复聚全吴名妓，考定上下为胪传体，约于某日，亲赐出身，自一甲至三甲，诸名妓将次第受赏虎阜，其唱名处也，将倾城聚观。公廉得之，急收捕，并讯杀人事，决数十，不即死，再鞫，毙之，欢声如雷。此其彰明较著者。会公收捕贪墨，内有淮安司理李子燮，苏州司理杨昌龄，皆巧宦，善夤缘，前后诸上台皆荐剡，而公独发其奸，收之下狱。两司理既百计欲脱而挤公，诸上台曾腾荐，恐天子震怒，将株及，亦媒<蘗>[孽]之，不遗余力。一日，公在郡考察诸吏，以次入，其超异者，鼓吹绯酒送出，吴人谓几百年无此快典。力掩署，忽有缇骑数人，排门突入，即于堂上缚公。出片纸，云有诏就械。即攀梏不少纵，而搜检衙署如风卷，幸贫无金。是时公固大骇，不知事所从来，而吴民相聚号呼，知即日械送京，乃立柜通衢，曰愿救李御史者投金于此顷刻满。彼缇骑既缚公，而又须多金，今公贫无所得，乃长吴两令及巡抚张，各醵金十万与之。张公固所谓媒<蘖>[孽]者也，至是解橐亦甘心矣。停一夕，械去，吴民送者，道路号泣，咸愿一见李使君。时公已入舟，缇骑不得已，露一面与之。公挥涕谢诸父老幸自爱，毋念我，送者数十里不绝，至梁溪稍返。有感公德者，变装挟金，间道尾公，愿随至京，以身代。闻公在路备极楚毒，缇骑以公入皮袋中，挂两马间，身据其上，体无完肤。至京，方知在云间，曾出一重犯，而有人于其间中伤，以为必入贿出狱，以此激天子怒，遂下于理。当鞫时，凡四十一棍，奄奄几绝矣，后上怒稍解，知其无罪，仍赐还原官，入西台理事，江南额手相贺。乃入台未几，而公姜桂之性愈辣，前有建言诸人，以论事触上怒，流上阳堡，后虽阴用其言，而赐环无日。公入台，以为事莫切于此，即抗疏廷诤，愿予生还。上复赫然怒，谓方湔涤，汝复哓哓，再下狱。部议公徒罪，上不允。按李公硕然伟长，貌极慈仁，紫髯过腹，待人以恩，绝不以尊官自恃而顿折殆甚。当烈皇朝，即以科场事，下诏狱，与难者杨枝起，救之者桐城孙晋也。后李贼破京，亦受撼軻。至此再蹶。秦公短小，如不胜衣，两目闪闪有光，而貌严冷专以搏系为事。李公则威断中复兼恺悌。要之两公皆千载人。而秦终任去，李遇奇祸，使竟于施，必更有可观者。”

  从上所言，王郎之罪状较晰，即三遮和尚之罪状亦略明，盖皆以事关风化，故为众论所切齿也。森先之四黜，据此则一在明季。其在闯时所受撼轲，当指迫受伪职而言。至顺治初以谏官落职，则在丙戌以前，龚诗所以有送李琳芝侍御还山之作。三黜则吴门被逮，到京即复官，仍入台。察荒是台官偶膺之使命，旋复以救他言事获谴者下狱。无名氏言部议公徒罪而上不允，然则其后果抵何罪，本文不明。据《郎潜纪闻》谓谪戍尚阳堡，或有所据。

      《研堂见闻杂记》又言：“张能鳞督学江南，赃污狼藉。”所述张之举动，俱出情理之外。张以理学著闻，《学案小识》特载其言论。研堂乃述其见闻如彼，词多不备录。末言：“吾娄有诸生李汉者，目击不平，条其事，上之李公森先。李公即面授张，张面如土色，叩首谢无状，即辞病告归。而按君故持之，意将有所搏击，适被祸去。张于是肆为贪滥，狂澜至不可收拾。乃索李生甚急，李生遂亡命江湖，于张任不敢归。更可怪者，张喜道学家言，修辑宋儒书而布之梓，吾娄陆桴亭道威实助之成。每搜诸生小过，坐以罚金，为梓费。而要其梓费无多，盖一书成而张之囊橐累累矣。其造玉峰书院，亦用此术。”

  按张能鳞督江南学，在顺治十三年，至十六年去任。十三年为丙申，正森先杀金又文之年，能鳞为森先所案。会森先被逮去，乃得终任。则森先被逮必在十六年以前。能鳞中顺治四年丁亥进士，十三年督江南下江学，俱见《清秘述闻》。

  至《茶余客话》谓王郎即龚芝麓、吴梅村、陈其年所歌。龚、吴诗俱见前述，陈诗未见。今按王郎盛时在明末，其年年辈在后，未合有所陶写。至顺治中叶为京师贵人所爱玩，其年亦未通籍，故应不在咏歌之列。检陈全集，惟词集中有【浣溪纱】《赠王郎》一首，其词云：

      十五吴儿渲额黄，鹅笙炙罢口脂香。依稀记是小王昌。  未解褰帘通暗语，已能映柱恼回肠，个侬年纪未须防。

  据此词所赠王郎，年甚稚，当是又一王郎，决非王紫稼也。

  按清一代御史题名，顺治二年，有李森先。下注：

      “山东掖县人。前进士，由国子监博士，考选江西道御史，两经革职，俱起复原官。又以请宽言臣之罚，流徙上阳堡。宥免起用河南察荒。陕西道有题‘铁面冰心’匾额”云云。

  前进士者，明进士也。国子监博士，系明故官。李闯所受职，自不复及。馀与前所述合。其流徙上阳堡，在江南巡按被逮还京再复职以后。宥免即察荒河南，其距江南被逮时甚近，知并未赴戍所即见宥也；当时巡按是差非缺，本官仍为江西道御史，故履历中竟未之及。但题名中他人履历，恒见巡按、巡漕、巡盐、督学等差，亦非定不入履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