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大家对历史人物兴趣大增。电视剧里,皇帝一个接一个,仿佛穿了古装就代表了历史,这在我们学历史的人的眼中,总觉得不大对。因为历史人物很多,不只是那些皇帝、公主;而且,很多编剧把现代人的思维套到这些历史人物的形象里头,未必合于历史研究的学术标准。
我自己对历史的评断,有两个态度很重要。一个是时时心存宽恕,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把自己摆在那个历史人物的位置上,又会如何,能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一点?抱着这个态度来评断,总是会公允些,倒不必用严酷的态度去苛责什么人做得好,什么人做得坏。
第二个是避免抱着非黑即白的态度,搞一刀切。因为天下没有一个人完全是功,也没有一个人全然是过,每个人都受到时代与环境条件的约束,很难跳脱出来,这使得人虽然常有做好的心,但往往都失败了。面对这种人,应该去理解他们的环境,同情他们,并从他们身上检讨学习:如果今天我们有同样需求,处于类似状况的话,能不能因为从他们身上吸取了一些教训,从而使我们能做得更好一点,或者更方便一点。
所以,我不从成败来展开讨论,而从改革来切入。台湾在过去五十年来进行了种种改革,眼前仍要面对种种需要改革的关头。我们或许可以从历史来着眼来借镜,以改革者的角度来加以讨论这中间许多人的功过,寻找缓解改革阵痛的方法。
吴起:心思细腻,不念私情
吴起(?—前381),战国时代著名的兵家、改革家。吴起是卫国人,受业于曾子门下。吴起在军事上与孙子齐名,治兵有术,长于战略;又勇于改革,曾得鲁国国君赏识,旋受魏文侯重用,后来又在楚国担任令尹(宰相)实行变法。
吴起的下场和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商鞅差不多,他是在战国时代的楚国进行改革,结果却在楚悼王死后,被贵族群起报复而死。
在古代,改革旧制推行新法等措施往往损及旧贵族的既得利益,丧失其地位权力,而新君及其人马在登基之前,也多与改革者相冲突。所以,在古代,新王与旧贵族这两者的利害常常相连,受到损害是一定要复仇的。秦国对付商鞅,是旧贵族和新君联手的,吴起的命运则近似如此。不过,吴起知道旧贵族要找他报仇,劫数难逃了,于是就跑到老王的尸首那儿,抱着老王的尸首,乱箭射过来,射到他身上,连老王也中箭。后来,他的敌人也因伤害王尸被诛,有七十多家被牵连。
改革既然损及了既得利益者,那么改革者本人往往也要偿付很大的代价。商鞅本身的性格我们不知道,因为记录并不完整。虽然有一本书叫《商君书》,但不是商鞅写的,而是后人拼凑起来的,而且写的是改革的种种计划,看不出他的性格如何。但是吴起的性格在文献中就很清楚,他这个人为了自己的事业,一心一意,坚持到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也因为这样的性格,结果连母亲去世,他也不回家;甚至为了取得国君信任,居然杀妻求将。商鞅很可能也是如此,所以他当时处罚王子,才会那么不讲情面。
从吴起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改革者一定要有相当的毅力,这些人都很能干,对当时的情势有一定的判断。他心里一定很清楚,有多少人的利益会受到损害,这些利益受损的人,将来是会报仇的,而那些人又并非没地位、没力量的人,但他们却还愿意冒这种险,坚持改革的信念。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史记 孙子吴起列传》
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
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
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当。
夫发号令而人乐闻,与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
——吴起
商鞅:组织再造,贯彻执行力
商鞅(约前390—前338),原名公孙鞅,因功而封于商,所以后人称他为商鞅或商君。他是卫国国君的后裔,于是也叫卫鞅。战国中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法家的重要代表人物。商鞅在秦孝公时代执政达十九年,实行变法,成绩卓著。秦孝公死后,商鞅被诬谋反,最后被车裂而死。
商鞅在这个系列里不是重要的人物,但他的结局非常戏剧化。
商鞅还是个年轻学者的时候,就有很多人看好他。他的老师公孙座是魏国的宰相,非常赏识他的才具和学识,认为他将来必会有大用,就跟魏国国君说,应该用卫鞅来改革魏国。但是魏国国君认为卫鞅太年轻了,不值得信任,而不想用他。没想到宰相心一横,说如果不用卫鞅的话,就不如杀了他,免得为其他国家所用。宰相回头告诉卫鞅这件事,叫他快点逃命。卫鞅却说国君既然没有眼力重用他,自然也不会杀他。直到公孙座死后,秦国招揽贤士时他才离开。
战国时代有十几个国家,其中有七国比较强大,史称“战国七雄”。当时列国竞争激烈,诸侯都想尽方法,充分调动资源,运用力量,来拓展国家版图与政治势力。
春秋战国时代离古代的分封制度不远。分封制度就是派给一个诸侯一个地方,而诸侯王除了收税之外,并不管地方上的事。这种制度在资源调度上并不会很有效,中央拿到的资源并不多,也不能迅速动员。当时,讨论改革的不止商鞅一人,许多人都想改革政治制度,让它运作得更有效率。其实,战国时代改革的速度与深度,并不亚于欧洲19世纪如俾斯麦在德国之类的改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战国时代这些国家的改革者互相学习,为他们累积成果,也为未来的帝国体制立下基础。
总而言之,这一套帝国管理制度在秦孝公用商鞅主政的时代只是初试而已,到了秦朝大一统之后才告成熟。商鞅做起事来,所有的人情摆一边。分封不能看情面,要有法律和制度的规范。也就是说,商鞅重法,而且重数字,一切都要有数据评估,账面上清清楚楚。另外,他也重视户籍,把每个户籍列得仔仔细细。如此一来,原本各地的封君必须把领土分出来,散置各地的聚落也被加以整并,形成一套有层级、有监督的行政制度。
为了有效实施这一套,他必须在开始实施之前有一个实践机会,于是他从太子身上树立威信。
当时王宫前有一条御道是国王才能走的,结果太子驾车经过,商鞅说必须惩罚,但因为不能杀太子,于是杀了驾车的御者。其后,太子又犯错,商鞅便处罚了他的老师。太子对这几件事非常愤怒,即位之后,就找了个罪名处罚商鞅。虽然商鞅逃走了,却在投宿时,因为没有身份证明被送官法办,最后死在自己制定的法令之下,落得车裂的悲惨下场。
当时的中国,许多人都想做些改革,有的重视管理制度,有的注重用人,有的注重策略,而商鞅则是重法。他虽然使秦国国力强盛,奠定秦国大一统的基础,但自己的下场却相当悲惨。
商鞅变法
◎废除世卿世禄制,以军功而分等级,没有军功的贵族,取消其特权。
◎奖励耕织,抑制工商业。
◎打击游民,实行连坐法,互相监管,规定五家为伍,十家为什,设伍什之长。
◎奖励告奸,禁止私斗,以军功为勇。
商鞅二度变法
◎承认土地私有,允许土地自由买卖。
◎废封建,置郡县,分秦为四十一县,各县设令、丞等官,管全县政事,由国君任免。
◎把国都从雍迁到咸阳。
◎统一度量衡。
◎初设赋税制度,按人口征税。一家若有两个成年儿子,必须分财分居,否则税收加倍,以促进生产,提高劳动力。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史记 商君列传》
王莽:缺乏方法的理想主义者
王莽(前45—23),字巨君,汉元帝皇后王政君的侄儿。西汉末,以外戚掌握政权,后来毒死了汉平帝,立年仅两岁的孺子婴为帝,自己则称假皇帝和摄皇帝。8年正式称帝,改国号为“新”。统治期间进行改制,企图缓和当时严重的社会危机,结果事与愿违。17年爆发了全国性的农民大起义;23年,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在混乱中为商人杜吴所杀。
传统史学讲求正统性,从这个角度来看,王莽算是恶人,因为他篡了位。虽然我并不谅解王莽的行为,但我要替他做个小小翻案。
王莽出生的时代,帝国制度还没有定型为传统。汉朝代替了秦朝,大家就说朝代是轮流做的。改朝换代,没有一个姓氏能永远治理天下,哪一个朝代做不好,就由另外一个朝代取代,颇有政党轮替的味道。而且还排好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所以当时辩论的是,汉是土德还是水德,以此解释汉朝到底有没有资格代替秦朝。秦朝已经说了自己是水德,如果承认秦朝的正统地位,那么汉朝就是土德,土克水嘛;要是不承认秦朝正统地位,那么汉朝就直接继承周朝,当是水德。为什么大家会那么看重哪个朝代是五行中的哪一项?因为没有一个王朝能永远维持下去——汉朝一开头就有阴阳五行思想的辩论。
第二个辩论则是,一个王朝的统治要有一定的条件,如果做不好就要换,但政权并不是通过选举来更替,而是视天命之所归。天命是什么呢?说是老天爷要不要换皇帝,如何换,老天爷自会降下许多祥瑞或灾异。地震、日食等各种灾异不断,都是皇帝做得不好的警讯。
其实天灾常常有的,但儒生以“天人感应”这类说法来指责皇帝。儒生的目的就是警告皇帝,免得皇帝常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汉朝的儒生搞出这套哲学,意即天命是会变的,天命变了就要换新朝代来治理天下。这样的说法说了一百年,后来连汉武帝都相信,每隔四年就换一个年号,代表重新开始,是一个新的朝代。
汉朝当时谶纬禅让之说盛行,确实觉得皇帝该要换了,如“汉历中衰,当更受命”这样的说法层出不穷,王莽就加以利用,而新的皇朝叫“新”。所以改朝换代的理念,王莽是一本正经相信的。他是汉朝那些外戚中难得的有学问的人。当时中国有所国立大学叫做“太学”,是世界最早的国立大学,王莽正是太学学生。而王莽能得到地位,是因为皇太后是王家的女儿,他是皇太后的侄子,皇亲贵戚,地位优越。
起初,他在做宰相的时候,大家都称赞他有学问、有礼貌,思虑也很周密,所以后来有句诗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就是说,当时如果他在谦恭下士时死掉,大家会说他是好人一个,但等到他篡了位,就变成大坏人了。可见,要评断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
但是,他篡汉称帝之后,当政颁布的政策大半都是错的,虽然所实行的政策中有一部分其实是有道理的,例如解放奴隶。汉朝有奴隶,凡是犯了罪的人,就充公做官奴,私人也可以买卖奴隶。不过奴隶不是主要的生产力量,因为当时并不是奴隶社会。王莽说改奴隶为国家次等的公民,等到这些人做了若干年的次等公民之后,就可以变回正常的公民。
他也不许有过大的商业利益,做生意不许囤积居奇、不许敲诈——自然资源属于国家,不属于任何个人。树林、水产、盐,这些都属于国家的资源,这些天然的东西不许任何人垄断,是全国人民一起共有的。这些制度不完全是今日社会主义或社会福利,但至少就当时的环境而言,其用意在求取某种程度的公平。
王莽是书呆子,他认为任何事情只要名字改了,实质也就跟着更改了。他把钱币、官制都改换,甚至连邻近的匈奴、日本的国王都叫他们改称号。他说天下所有的田地都是王田,就把田地改名为王田,就有不许私人垄断的意思。
胡适因此说王莽是中国第一个社会主义者。他也相信自己的确有上天的恩赐,有特别的责任,也有特别的权力:责任就是改革天下,权力就是做皇帝。当时改革也有特别的契机:汉朝时没有人觉得某个王朝应该永远存在,当政者腐败,就应该有新的王朝起来。
他秉持着这样的信仰;而他的书读得很多,认为社会应有一定的公理和正义,同时必须要在自己的手里完成。但他的失败则来自他以为发个命令出去,事情就做到了,名字改一改,就以为实质也改了——这就是读书人的通病。最好笑的是,绿林军打到长安的时候,他还说自己有天命保护着,不必在乎,自己做了北斗的模型,他坐在斗柄,以为有北斗七星保护着他,就高枕无忧了。
改革者不能局限在理论里头。商鞅太实际,王莽则太理论。
王莽改制
8年,王莽代汉称帝,进行复古改制:
将全国土地改称“王田”,奴婢改称“私属”,都不得买卖;宣称一家不满八个男子而占田超过一井(900亩)的,余田要分给亲族邻里,无田的按一夫一妻受田百亩的规定分配,企图实现古代的井田制;并推行五均六,以控制和垄断工商业,增加税收;屡次改变币制和官制,恢复古代的五等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