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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典权纠纷案件解读

 

判词

南宋《名公书判清明集·户婚门·违法交易·重叠》记载了翁浩堂这么一段判词:

 

“王益之家园屋、地基既典卖于徐克俭,又典卖于舒元琇,考其投见年月,皆不出乎淳祐元年八、九月之间,其谓之重叠明矣。舒元琇家收得上手,徐克俭家批得关书,若论年月,无大相远。但徐克俭家却有王益之父王元喜典来一契,本亦疑其非真,及追到出产人、牙人及见知人王安然所供,委有来历,王元喜之契实真非伪。则徐克俭当得业,而舒元琇不当得业矣。王益之乃重叠出质之人,堪据所供,称欠王规酒米钱一百贯官会,被辗转起息,算利至三百余贯,逼令写下典契。舒元琇者,乃王规所立之诡名也。牙人陈思耳忽所供亦然。在法:典卖田地,以有利债负准折价钱者,业还主,钱不追。如此,则舒元琇交关委是违法,上件屋业合还元典主徐克俭管佃。又法:诸以己田宅重叠典卖者,杖一百,牙保知情与同罪。王益之重叠,陈思耳忽知情,并合照条堪杖一百。徐克俭干照给还,舒元琇干照毁抹附案。”

 

判解

 

1.交代争议,定性案件。

 

以今天的法律语言解读,这是一个典型的房屋典卖合同民事纠纷。出典人王益之将其家园屋、地基既出典于徐克俭,又出典于舒元琇,而且两次出典的时间极为相近,所谓“投见年月,皆不出乎淳祐元年八、九月之间”。至此,判词得以给案件定性:“谓之重叠明矣”,即案件的性质是“一屋二典”。这种做法属诈欺行为,颇类似于今天的“一屋二卖”。

 

2.认定证据,查明事实。

 

接下来的判词着眼于查明事实。从证据角度看,主要有三:一是舒元琇持有的前一次物权转移的契约,即所谓的“上手”,是“上手干照”的省略;二是徐克俭出具的“关书”,即经官印押的标明物业亲邻关系的文书;三是徐克俭提交的王益之的父亲王元喜与其订立的典契。对于这三份证据的认定,判词首先从徐克俭和王元喜的典契入手,通过询问签约时的代理人、见证人王安然,认定它是合法有效的。又加上徐克俭家提交的另一证据“关书”,审判官已心中有数,即“徐克俭当得业,而舒元琇不当得业矣”。紧接着,审判官通过对舒元琇之证据真实性的进一步调查质证,终于发现“舒元琇”仅是王规的“诡名”。原来所谓的王益之与舒元琇签订的典契的真正主体实乃王益之与王规,且是王益之在并非自愿的情形下受胁迫所为,其原因是“欠王规酒米钱一百贯官会,被辗转起息,算利至三百余贯,逼令写下典契”。王益之的供词又为代理人陈思耳忽所证实。

 

应该说判词所载审判官对于证据的认定过程是不无道理的。你看,关书是官方文件,具有较强的公信力,因而是较可靠的。这颇似现代的公证文书。上手干照因涉及到案外第三人而易使案件复杂化,审理成本过高。所以审判官从与本案有最密切联系的当事人相关证据入手,的确为明智之举,显示出高超的办案技巧,不枉为一代名公。

 

3.适用法律,做出判决。

 

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基础上,审判官开始适用法律,做出判决。根据法律,准折包括利息数额在内的有息借贷的典卖是违法的,应将典物还归真正权利人,原借贷的标的不再偿还。所以判词说“上件屋业合还元典主徐克俭管佃”。至此,本案争议的标的已得以解决,但审判官并未罢休。又根据法律,在案件诉讼请求之外,依其职权追究了重叠出典的王益之的法律责任,堪杖一百。同时作为知情“牙保”的陈思耳忽承担连带责任,即所谓“并合照条堪杖一百”。最后,判词交代徐克俭的契约合法有效,交还之;舒元琇的契约无效,附于卷宗。

 

启迪

 

纵观本案判词,可圈可点之处不可谓不多,但其中最值得关注的,还是判词暗含及援引的宋代法律关于典权制度的规定。首先,从判词的字里行间可推知宋代设定典权的程序:即要立典契、业主收受典价、出典人将典产交付典权人、并经官投印及过割税租,只有依照这些程序确立的典权才合法有效。这对于我们今天民法典典权制度的构架还是不无参考价值的。其次,判词援引的“典卖田地,以有利债负准折价钱者,业还主,钱不追”的规定告诉了我们典权与抵押权的区别。“有利债负准折”是指扣押土地为抵偿之担保行为,其并不过割、离业,赋税仍归债务人负担,契约为债权人持有,以求达到担保债务的目的。用债负准折典卖田宅实质上是将土地等不动产作为抵押的一种行为。法律予以禁止,说明了典权制度创设的目的并非用于抵押担保,这或许能从法制史的角度回答今天的民法学者关于典权性质争论不休的课题——典权到底属于用益物权还是担保物权。

 

宋代典现象的发生,是传统观念和社会现实相折衷的结果。宋代法律关于典权的规定,起到了防止自耕农减少、佃户增多、国家税赋减少和调整典产纠纷的作用。之后,典权制度不断完善,一方面逐渐发展成为集“质”、“当”、“卖”等数种制度之所长的关于不动产的灵活、简便的独立物权制度;另一方面,在典权人作用主动化的同时,弱化了其对出典人的压制与盘剥,逐渐转向互利、公平的方向。自宋至元明清、民国到今天的台湾地区,它一直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录入编辑: 冯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