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傳
梁啟超著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
海外塵氛猶未息,
——李鴻章臨終詩
“天下惟庸人無咎無譽。舉天下人而惡之,斯可謂非常之奸雄矣乎。舉天下人而譽之,斯可謂非常之豪傑矣乎。雖然,天下人雲者,常人居其千百,而非常人不得其一,以常人而論非常人,烏見其可?故譽滿天下,未必不為鄉願;謗滿天下,未必不為偉人。”
“若以中國之失政而盡歸於李鴻章一人,李鴻章一人不足惜,而彼執政誤國之樞臣,反得有所諉以辭斧鉞,而我四萬萬人放棄國民之責任者,亦且不復自知其罪也。”
“西報有論者曰:日本非與中國戰,實與李鴻章一人戰耳。其言雖稍過,然亦近之。不見乎各省大吏,徒知畫疆自守,視此事若專為直隸滿洲之私事者然,其有籌一餉出一旅以相急難者乎?即有之,亦空言而己。乃至最可笑者,劉公島降艦之役,當事者致書日軍,求放還廣丙一船,書中謂此艦系屬廣東,此次戰役,與廣東無涉云云。各國聞者,莫不笑之,而不知此語實代表各省疆臣之思想者也。若是乎,日本果真與李鴻章一人戰也。以一人而戰一國,合肥合肥,雖敗亦豪哉!”
“中國俗儒罵李鴻章為秦檜者最多焉。法越中日兩役間,此論極盛矣。出於市井野人之口,猶可言也,士君子而為此言,吾無以名之,名之曰狂吠而已。”
“李鴻章之敗績,既已屢見不一見矣。後此內憂外患之風潮,將有甚于李鴻章時代數倍者,乃今也欲求一如李鴻章其人者,亦渺不可複睹焉。念中國之前途,不禁毛髮栗起,而未知其所終極也。”
李鴻章轉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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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頁
序例
第一章緒論
第二章李鴻章之位置
第三章李鴻章未達以前及其時中國之形勢
第四章兵家之李鴻章(上)
第五章兵家之李鴻章(下)
第六章洋務時代之李鴻章
第七章中日戰事時代之李鴻章
第八章外交家之李鴻章(上)
第九章外交家之李鴻章(下)
第十章投閒時代之李鴻章
第十一章李鴻章之末路
第十二章結論
序 例
書全仿西人傳記之體,載述李鴻章一生行事,而加以論斷,使後之讀者,知其為人。
中國舊文體,凡記載一人事蹟者,或以傳,或以年譜,或以行狀,類皆記事,不下論贊,其有之則附於篇末耳。然夾敘夾議,其例實創自太史公,史記:《伯夷列傳》《屈原列傳》《貨殖列傳》等篇皆是也。後人短于史識,不敢學之耳。著者不敏,竊附斯義。
四十年來,中國大事,幾無一不與李鴻章有關係。故為李鴻章作傳,不可不以作近世史之筆力行之。著者于時局稍有所見,不敢隱諱,意不在古人,在來者也。恨時日太促,行篋中無一書可供考證,其中記述誤謬之處,知所不免。補而正之,願以異日。
平吳之役,載湘軍事蹟頗多,似涉枝蔓;但淮軍與湘軍,其關係極繁雜;不如此不足以見當時之形勢,讀者諒之。
中東和約,中俄密約,義和團和約,皆載其全文。因李鴻章事蹟之原因結果,與此等公文關係者甚多,故不辭拖遝,盡錄入之。
合肥之負謗於中國甚矣。著者與彼,於政治上為公敵,其私交亦泛泛不深,必非有心為之作冤詞也。故書中多為解免之言,頗有與俗論異同者,蓋作史必當以公平之心行之。不然,何取乎禍梨棗也!英名相格林威爾嘗呵某畫工曰PaintmeasIam言,勿失吾真相也。吾著此書,自信不至為格林威爾所呵。合肥有知,必當微笑於地下曰:孺子知我。
光緒二十七年十一月既望著者自記
第一章 緒 論
天下惟庸人無咎無譽。舉天下人而惡之,斯可謂非常之奸雄矣乎。舉天下人而譽之,斯可謂非常之豪傑矣乎。雖然,天下人雲者,常人居其千百,而非常人不得其一,以常人而論非常人,烏見其可?故譽滿天下,未必不為鄉願;謗滿天下,未必不為偉人。語曰:蓋棺論定。吾見有蓋棺後數十年數百年,而論猶未定者矣。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論人者將烏從而鑒之。曰:有人於此,譽之者千萬,而毀之者亦千萬;譽之者達其極點,毀之者亦達其極點;今之所毀,適足與前之所譽相消,他之所譽,亦足與此之所毀相償;若此者何如人乎?曰是可謂非常人矣。其為非常之奸雄與為非常之豪傑姑勿論,而要之其位置行事,必非可以尋常庸人之眼之舌所得燭照而雌黃之者也。知此義者可以讀我之“李鴻章”。
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李之曆聘歐洲也,至德見前宰相俾斯麥,叩之曰:“為大臣者,欲為國家有所盡力。而滿廷意見,與己不合,群掣其肘,於此而欲行厥志,其道何由?”俾斯麥應之曰:“首在得君。得君既專,何事不可為?”李鴻章曰:“譬有人於此,其君無論何人之言皆聽之,居樞要侍近習者,常假威福,挾持大局。若處此者當如之何?”俾斯麥良久曰:“苟為大臣,以至誠憂國,度未有不
自李鴻章之名出現於世界以來,五洲萬國人士,幾于見有李鴻章,不見有中國。一言蔽之,則以李鴻章為中國獨一無二之代表人也。夫以甲國人而論乙國事,其必不能得其真相,固無待言,然要之李鴻章為中國近四十年第一流緊要人物。讀中國近世史者,勢不得不曰李鴻章,而讀李鴻章傳者,亦勢不得不手中國近世史,此有識者所同認也。故吾今此書,雖名之為“同光以來大事記”可也。
不寧惟是。凡一國今日之現象,必與其國前此之歷史相應,故前史者現象之原因,而現象者前史之結果也。夫以李鴻章與今日之中國,其關係既如此其深厚,則欲論李鴻章之人物,勢不可不以如炬之目,觀察夫中國數千年來政權變遷之大勢,民族消長之暗潮,與夫現時中外交涉之隱情,而求得李鴻章一身在中國之位置。孟子曰:知人論世,世固不易論。人亦豈易知耶?
今中國俗論家,往往以平發平撚為李鴻章功,以數次和議為李鴻章罪。吾以為此功罪兩失其當者也。昔俾斯麥又嘗語李曰:“我歐人以能敵異種者為功。自殘同種以保一姓,歐人所不貴也。”夫平發平撚者,是兄與弟鬩牆,而鹽弟之腦也此而可功,則為兄弟者其懼矣。若夫吾人積憤於國恥,痛恨於和議,而以怨毒集于李之一身,其事固非無因,然苟易地以思,當夫乙未二三月庚子八九月之交,使以論者處李鴻章之地位,則其所措置,果能有以優勝于李乎?以此為非,毋亦旁觀笑駡派之徒快其舌而已。故吾所論李鴻章有功罪於中國者,正別有在。
李鴻章今死矣。外國論者,皆以李為中國第一人。又曰:李之死也,於中國今後之全局,必有所大變動。夫李鴻章果足稱為中國第一人與否,吾不敢知,而要之現今五十歲以上之人,三四品以上之官,無一可以望李之肩背者,則吾所能斷言也。李之死,於中國全局有關係與否,吾不敢知,而要之現在政府失一李鴻章,如虎之喪其倀,瞽之失其相,前途岌岌,愈益多事,此又吾之所敢斷言也。抑吾冀夫外國人之所論非其真也。使其真也,則以吾中國之大,而惟一李鴻章是賴,中國其尚有瘳耶?
西哲有恆言曰:時勢造英雄,英雄亦造時勢。若李鴻章者,吾不能謂其非英雄也。雖然,是為時勢所造之英雄,非造時勢之英雄也。時勢所造之英雄,尋常英雄也。天下之大,古今之久,何在而無時勢?故讀一部二十四史,如李鴻章其人之英雄者,車載斗量焉。若夫造時勢之英雄,則閱千載而未一遇也。此吾中國歷史,所以陳陳相因,而終不能放一異彩以震耀世界也。吾著此書,而感不絕于餘心矣。
史家之論霍光,惜其不學無術。吾以為李鴻章所以不能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鴻章不識國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勢,不知政治之本原,當此十九世紀競爭進化之世,而惟彌縫補苴,偷一時之安,不務擴養國民實力,置其國於威德完盛之域,而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挾小智小術,欲與地球著名之大政治家相角,讓其大者,而爭其小者,非不盡瘁,庸有濟乎?孟子曰: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此之謂不知務。殆謂是矣。李鴻章晚年之著著失敗,皆由於是。雖然,此亦何足深責?彼李鴻章固非能造時勢者也,凡人生於一社會之中,每為其社會數千年之思想習俗義理所困,而不能自拔。李鴻章不生於歐洲而生於中國,不生於今日而生於數十年以前,先彼而生並彼而生者,曾無一能造時勢之英雄以導之翼之,然則其時其地所孕育之人物,止於如是,固不能為李鴻章一人咎也。而況乎其所遭遇,又並其所志而不能盡行哉?吾故曰:敬李之才,惜李之識,而悲李之遇也。但此後有襲李而起者乎,其時勢既已一變,則其所以為英雄者亦自一變,其勿複以吾之所以恕李者而自恕也。
第二章 李鸿章之位置
中国历史与李鸿章之关系
本朝历史与李鸿章之关系
欲评骘李鸿章之人物,则于李鸿章所居之国,与其所生之时代,有不可不熟察者两事。
一曰李鸿章所居者,乃数千年君权专制之国,而又当专制政体进化完满,达于极点之时代也。
二日李鸿章所居者,乃满洲人入主中夏之国,而又当混一已久,汉人权利渐初恢复之时代也。
论者动曰:李鸿章近世中国之权臣也。吾未知论者所谓权臣,其界说若何。虽然,若以李鸿章比诸汉之霍光、曹操,明之张居正,与夫近世欧美日本所谓立宪君主国之大臣,则其权固有迥不相俟者。使鸿章而果为权臣也,以视古代中国权臣,专擅威福,挟持人主,天下侧目,危及社稷,而鸿章乃匪躬蹇蹇,无所觊觎,斯亦可谓纯臣也矣。使鸿章而果为权臣也,以视近代各国权臣,风行雷厉,改革庶政,操纵如意,不避怨嫌,而鸿章乃委靡因循,畏首畏尾,无所成就,斯亦可谓庸臣也矣。虽然,李鸿章之所处,固有与彼等绝异者,试与读者燃犀列炬,上下古今,而一论之。
中国为专制政体之国,天下所闻知也。虽然,其专制政体,亦循进化之公理,以渐发达,至今代而始完满,故权臣之权,迄今而剥蚀几尽。溯夫春秋战国之间,鲁之三桓,晋之六卿,齐之陈田,为千古权臣之巨魁。其时纯然贵族政体,大臣之于国也,万取千焉,千取百焉。枝强伤干,势所必然矣。洎夫两汉,天下为一,中央集权之政体,既渐发生,而其基未固,故外戚之祸特甚。霍、邓、窦、梁之属,接踵而起,炙手可热,王氏因之以移汉祚,是犹带贵族政治之余波焉。苟非有阀阅者,则不敢觊觎大权。范晔后汉书论张奂皇甫规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盼,则天命可移,而犹鞠躬狼狈,无有悔心,以是归功儒术之效,斯固然矣。然亦贵族柄权之风未衰,故非贵族者不敢有异志也。斯为权臣之第一种类。及董卓以后,豪杰蜂起,曹操乘之以窃大位,以武功而为权臣者自操始。此后司马懿、桓温、刘裕、萧衍、陈霸先、高欢、字文泰之徒,皆循斯轨。斯为权臣之第二种类。又如秦之商鞅、汉之霍光、诸葛亮,宋之王安石,明之张居正等,皆起于布衣,无所凭藉,而以才学结主知,委政受成,得行其志,举国听命;权倾一时,庶几有近世立宪国大臣之位置焉。此为权臣之第三种类。其下者则巧言令色,献媚人主,窃弄国柄,荼毒生民,如泰之赵高,汉之十常侍,唐之卢杞、李林甫,宋之蔡京、秦桧、韩侘胄,明之刘瑾、魏忠贤,穿窬斗筲,无足比数。此为权臣之第四种类。以上四者,中国数千年所称权臣,略尽于是矣。
要而论之,愈古代则权臣愈多,愈近代则权臣愈少,此其故何也?盖权臣之消长,与专制政体之进化成比例,而中国专制政治之发达,其大原力有二端:一由于教义之浸淫,二由于雄主之布划。孔子鉴周末贵族之极敝,思定一尊以安天下,故于权门疾之滋甚,立言垂教,三致意焉。汉兴叔孙通、公孙弘之徒,缘饰儒术,以立主威。汉武帝表六艺黜百家,专弘此术以化天下,天泽之辨益严,而世始知以权臣为诟病。尔后二千年来,以此义为国民教育之中心点,宋贤大扬其波,基础益定,凡缙绅上流,束身自好者,莫不兢兢焉。义理既入于人心,自能消其枭雄跋扈之气,束缚于名教以就围范。若汉之诸葛,唐之汾阳,及近世之曾、左以至李鸿章,皆受其赐者也。又
逮于本朝,又有特别之大原因一焉。本朝以东北一部落,崛起龙飞,入主中夏,以数十万之客族,而驭数万万之主民,其不能无彼我之见,势使然也。自滇闽粤三藩,以降将开府,成尾大不掉之形,竭全力以克之,而后威权始统于一,故二百年来,惟满员有权臣,而汉员无权臣。若鳖拜,若和珅,若肃顺、端华之徒,差足与前代权门比迹者,皆满人也。计历次军兴除定鼎之始不俟论外,若平三藩,平准噶尔,平青海,平回部,平哈萨克布鲁特敖罕巴达克爱鸟罕,平西藏廓尔喀,平大小金川,平苗,平白莲教天理教,平喀什噶尔,出师十数,皆用旗营,以亲王贝勒或满大臣督军。若夫平时,内而枢府,外而封疆,汉人备员而已,于政事无有所问。如顺治康熙间之洪承畴,雍正乾隆间之张廷玉,虽位尊望重,然实一弄臣耳。自余百僚,更不足道。故自咸丰以前,将相要职,汉人从无居之者(将帅间有一二则汉军旗人也)。及洪杨之发难也,赛尚阿琦善皆以大学士为钦差大臣,率八旗精兵以远征,迁延失机,令敌坐大,至是始知旗兵之不可用,而委任汉人之机,乃发于是矣。故金田—一役,实满汉权力消长之最初关头也。及曾胡诸公,起于湘鄂,为平江南之中坚,然犹命官文以大学士领钦差大臣。当时朝廷虽不得不倚重汉人,然岂能遽推心于汉人哉?曾胡以全力交欢官文,每有军议奏事,必推为首署遇事归功,报捷之疏,待官乃发,其挥谦固可敬,其苦心亦可怜矣。试一读曾文正集,自金陵克捷以后,战战兢兢,若芒在背。以曾之学养深到,犹且如是,况李鸿章之自信力犹不及曾者乎?吾故曰:李鸿章之地位,比诸汉之霍光、曹操、明之张居正,与夫近世欧洲日本所谓立宪君主国之大臣,有迥不相俟者,势使然也。
且论李鸿章之地位,更不可不明中国之官制。李鸿章历任之官,则大学士也,北洋大臣也,总理衙门大臣也,商务大臣也,江苏巡抚湖广两江两广直隶总督也。自表面上观之,亦可谓位极人臣矣。虽然,本朝自雍正以来,政府之实权,在军机大臣(自同治以后,督抚之权虽日盛,然亦存乎其人,不可一例),故一国政治上之功罪,军机大臣当负其责任之大半。虽李鸿章之为督抚,与寻常之督抚不同,至若举近四十年来之失政,皆归于李之一人,则李固有不任受者矣。试举同治中兴以来军机大臣之有实力者如下:
第一文样、沈挂芬时代同治初年
第二李鸿章、翁同龢时代同治末年及光绪初年
第三孙毓汶、徐用仪时代光绪十年至光绪廿—年
第四李鸿章、翁同龢时代光绪廿一年至光绪廿四年
第五刚毅、荣禄时代光绪廿四年至今
案观此表,亦可观满汉权力消长之一斑。自发捻以前,汉人无真执政者,文文忠汲引沈文定,实为汉人掌政权之嚆矢。其后李文正翁师传孙徐两尚书继之,虽其人之贤否不必论,要之同治以后,不特封疆大吏,汉人居其强半,即枢府之地,实力亦骤增焉。自戊戌八月以后,形势又一变矣,此中消息,言之甚长,以不关此书本旨,不具论。
由此观之,则李鸿章数十年来共事之人可知矣。虽其人贤否才不才,未便细论,然要之皆非与李鸿章同心同力同见识同主义者也。李鸿章所诉于俾斯麦之言,其谓是耶。其谓是耶,而况乎军机大臣之所仰承风旨者,又别有在也,此吾之所以为李鸿章悲也。抑吾之此论,非有意袒李鸿章而为之解脱也。即使李鸿章果有实权,尽行其志,吾知其所成就亦决无以远过于今日。何也?以鸿章固无学识之人也。且使李鸿章而真为豪杰,则凭藉彼所固有之地位,亦安在不能继长增高,广植势力以期实行其政策于天下。彼格兰斯顿、俾斯麦,亦岂无阻力之当其前者哉?是故固不得为李鸿章作辩护人也。虽然,若以中国之失政而尽归于李鸿章一人,李鸿章一人不足惜,而彼执政误国之枢臣,反得有所诿以辞斧钺,而我四万万人放弃国民之责任者,亦且不复自知其罪也。此吾于李鸿章之地位,所以不得置辩也。若其功罪及其人物如何,请于末简纵论之。
第三章 李鴻章未達以前及其時中國之形勢
李鴻章之家世
歐力東漸之勢
中國內亂之發生
李鴻章與曾國藩之關係
李鴻章,字漸甫,號少荃,安徽廬州府合肥縣人。父名進文,母沈氏,有子四人,瀚章官至兩廣總督,鶴章昭慶,皆從軍有功。鴻章其仲也。生於道光三年癸未(西曆一千八百二十三年)正月五日,幼受學于尋常塾師,治帖括業,年二十五,成進士,入翰林實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也。
李鴻章之初生也,值法國大革命之風潮已息,絕世英雄拿破崙,竄死於絕域之孤島。西歐大陸之波瀾,既已平復,列國不復自相侵掠,而惟務養精蓄銳,以肆志於東方。於是數千年一統垂裳之中國,遂日以多事,伊犁界約,與俄人違言於北,鴉片戰役,與英人肇釁于南。當世界多事之秋,正舉國需才之日。加以瓦特氏新發明汽機之理,艨艟輪艦,沖濤跋浪,萬里縮地,天涯比鄰,蘇伊士河,開鑿功成,東西相距驟近,西力東漸,奔騰澎湃,如狂飆,如怒潮,齧岸砰崖,黯日蝕月,遏之無可遏;抗之無可抗。蓋自李鴻章有生以來,實為中國與世界始有關係之時代,亦為中國與世界交涉最艱之時代。
翻觀國內之情實,則自乾隆以後,盛極而衰,民力凋敝,官吏驕橫,海內日以多事。乾隆六十年,遂有湖南貴州紅苗之變,嘉慶元年,白蓮教起,蔓延及於五省,前後九年,(嘉慶九年)耗軍費二萬萬兩,乃僅平之。同時海寇蔡牽等,窟穴安南,侵擾兩廣閩浙諸地,大肆蹂躪,至嘉慶十五年,僅獲戡定。而天理教李文成、林清等旋起,震擾山東直隸,陝西亦有箱賊之警。道光間又有回部張格爾之亂,邊境騷動,官軍大舉征伐,亙七年僅乃底定。蓋當嘉道之間,國力之疲弊。民心之蠢動已甚,而舉朝醉生夢死之徒,猶複文恬武熙,太平歌舞,水深火熱,無所告訴,有識者固稍憂之矣。
抑中國數千年歷史,流血之歷史也,其人才,殺人之人才也。曆觀古今以往之跡,惟亂世乃有英雄,而平世則無英雄。事勢至道鹹末葉,而所謂英雄,乃始磨刀霍霍,以待日月之至矣。蓋中國自開闢以來,無人民參與國政之例,民之為官吏所淩逼、憔悴虐政,無可告訴者,其所以抵抗之術,只有兩途,小則罷市,大則作亂,此亦情實之無可如何者也。而又易姓受命,視為故常,敗則為寇,成則為王。漢高明太,皆起無賴,今日盜賊,明日神聖,惟強是祟,他靡所雲,以此習俗,以此人心,故歷代揭竿草澤之事,不絕于史簡。其間承平百數十年者,不過經前次禍亂屠戮以後,人心厭亂,又戶口頓少。謀生較易,或君相禦下有術,以小恩小惠僥結民望,彌縫補苴,聊安一時而已。實則全國擾亂之種子,無時間絕,稍有罅隙,即複承起,故數千之史傳、實以膿血充塞,以肝腦塗附、此無可為諱者也。本朝既能興關外,入主中華,以我國民自尊自大蔑視他族之心,自不能無所芥蒂,故自明亡之後,其遺民即有結為秘密黨會、以圖恢復者,二百餘年不絕,蔓延於十八行省,所在皆是。前此雖屢有所煽動,面英主繼踵,無所得逞,鬱積既久,必有所發。及道咸以後,官吏之庸劣不足憚,既已顯著,而秕政稠疊,國恥紛來,熱誠者欲掃雰霧以立新猷,桀黠者欲乘利便以覬非分,此殆所謂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者耶。於是一世之雄洪秀全、楊秀清、李秀成,因之而起;於是一世之雄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因之而起。
鴻章初以優貢客京師,以文學受知于曾國藩。因師事焉,日夕過從,講求義理經世之學,畢生所養,實基於是。及入翰林,未三年,而金田之亂起,洪秀全以一匹夫揭竿西粵,僅二年餘,遂乃蹂躪全國之半;東南名城,相繼陷落,土崩瓦解,有岌岌不可終日之勢。時鴻章適在安徽原籍,贊巡撫福濟及呂賢基事。時廬州已陷,敵兵分據近地,為犄角之勢,福濟欲複廬州,不能得志。鴻章乃建議先取含山、巢縣以絕敵援,福濟即授以兵,遂克二縣。於是鴻章知兵之名始著,時咸豐四年十二月也。
當洪秀全之陷武昌也,曾國藩以禮部侍郎丁憂在籍,奉旨幫辦團練,慨然以練勁旅靖大難為己任。於是湘軍起。湘軍者,淮軍之母也。是時八旗綠營舊兵,皆窳惰廢弛,怯懦闒冗,無所可用;其將校皆庸劣無能,暗弱失職。國藩深察大局,知非掃除而更張之。必不奏效。故延攬人才,統籌全局,堅忍刻苦,百折不撓,恢復之機,實始於是。
秀全既據金陵,驕汰漸生,內相殘殺,腐敗已甚。使當時官軍得人,以實力搗之,大難之平,指顧間事耳。無如官軍之驕汰腐敗,更甚於敵。咸豐六年,向榮之金陵大營一潰;十年,和春、張國梁之金陵大營再潰,馴至江浙相繼淪陷,敵氛更甚于初年。加以七年丁未以來,與英國開釁,當張國梁、和春陣亡之時,即英法聯軍入北京燒圓明園之日。天時人事,交侵洊逼,蓋至是而祖宗十傳之祚,不絕者如線矣。
曾國藩雖治兵十年,然所任者僅上游之事,固由國藩深算慎重,不求急效,取踏實地步節節進取之策;亦由朝廷委任不專,事權不一,未能盡行其志也。故以客軍轉戰兩湖江皖等省,其間為地方大吏掣肘失機者,不一而足,是以功久無成。及金陵大營之再潰,朝廷知舍湘軍外,無可倚重。十年四月,乃以國藩署兩江總督,旋實授,並授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於是兵餉之權,始歸於一,乃得與左李諸賢,合力以圖蘇皖江浙,大局始有轉機。
李鴻章之在福濟幕也,福嘗疏薦道員,鄭魁士沮之,遂不得授。當時謠諑紛壇,謗瀆言屢起,鴻章幾不能自立於鄉里。後雖授福建延邵建遺缺道,而擁虛名,無官守。及咸豐八年,曾國藩移師建昌,鴻章來謁,遂留幕中。九年五月,國藩派調湘軍之在撫州者,舊部四營,新募五營,使弟國荃統領之,赴景德鎮助剿,而以鴻章同往參贊。江西肅清後,複隨曾國藩大營兩年有奇。十年,國藩督兩江,議興淮陽水師,請補鴻章江北司道,未行;複薦兩淮運使,疏至,文宗北行,不之省。是時鴻章年三十八,懷才鬱抑,撫髀蹉跎者,既已半生,自以為數奇,不復言祿矣。嗚呼,此天之所以厄李鴻章歟,抑天之所以厚李鴻章歟?彼其偃蹇顛沛十餘年,所以練其氣,老其才,以為他日擔當大事之用。而隨贊曾軍數年中,又鴻章最得力之實驗學校,而終身受其用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