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一意孤行,过于自信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仁宗嘉三年上万言书,主张变法,但未获采纳。至神宗即位才获重用,推行新政。然因改革太急,用人失当,遭致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反对。晚年退居江宁,封荆国公,有《王文公文集》、《临川先生文集》两种。王安石:一意孤行,过于自信
王安石这个人值得讨论。王安石是宋朝著名的改革者,但范仲淹才是宋朝第一个改革者。宋朝是结束五代十国分裂的统一王朝,宋太祖终结了军阀专政的传统。他这个人不太相信别人,重文轻武,把军队国家化,这是他主要的功劳。
唐末,各地的节度使割据,导致后来唐朝分疆裂土。军阀独揽军权、民政权、财政权三项大权于一人,终于尾大不掉,以致国家分裂。宋太祖为了革除这种状况,全国的“路”——相当于现今行政单位“省”——就没有设置地方行政首长。地方权力一条鞭直达朝廷,没有人总其成。这样的好处是不会有军阀割据的情况,坏处就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单独成事。这是高度的中央集权。宋朝的问题是做什么官不做什么事,不做什么官做什么事。譬如,我委派马英九为“台北市市长”,但不叫他上任,给他差使,去知“国防部”的事情;我派汤曜明做“国防部长”,但叫他去“南部分院”。这在宋朝叫差遣,官是官、差就是差遣。
宋太祖为了矫正晚唐以来的弊病,弄得宋代官制混乱,所以范仲淹想改革。另一方面,中国当时的对外贸易已经很发达,中东商人贸易贯通东西,中国颇得利益。但是宋朝的皇帝还只是从国家专卖盐、酒、铜的利润专挖利权,所得有限,主要的收入还是土地税,此外即是国营企业。所以虽然宋代经济很发达,但国家却常常闹穷。唐朝时中国还产马,到宋朝时,北边一块地被辽国拿走了,中国不产马了。兵不强、钱不够、管理又一塌糊涂。范仲淹的改革,是想要解救老百姓的痛苦,但他没做完。直到王安石得到宋神宗大力支持,才能大刀阔斧地改革。
王安石的改革是从经济下手,他当年就有一个经建会,叫做“三司制置条例司”,专门管财政预算收支的三个衙门。三司制置条例司是由宰相亲自掌管,或者是由副宰相兼任,用经济切入改革。改革田亩制度,举办农民贷款(跟今天的农会信用部一样),称为“青苗钱”;委托养马,平常让百姓养,等到打仗时再拿出来——这也是读书人的毛病,他不知道马会变老的。
王安石真的想为老百姓做事情,但这些改革引发了政治斗争,绵延了三个皇帝,北宋斗完了不够,到南宋继续斗。改革者和保守者之间,在整个宋朝不断发生矛盾冲突。最后王安石被贬,做了个闲差。
王安石的改革失败了,譬如农贷,他以为是对农民好的。但官府要看成绩,天天在考核,结果农民就算不要借钱,还是照样被迫贷款。贷出去多表示成绩好,结果非贷不可,还要付利息,反而变成农民的负担;送马给百姓养,官府常常看有没有养好,结果也变成负担。百姓付了钱可以不当兵,结果变成本来就不用当兵的人也要付钱。这些制度的立意都是良善的,但是执行欠当,这是官僚制度中求功劳的人执行心切的缘故。
平心而论,王安石这个人不太讲卫生,虱子在胡子上爬,他也不管。王安石个性很傲,特别别扭,说东他偏说西,说西他偏说东,又自信得过了头,甚至认为天命没有什么可怕的,人言也没有什么可听的,祖宗更没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天命、祖宗、舆论都可以不管,只有他对。他一打定主意,连菩萨也劝他不动,当时人皆称“拗相公”。
王安石脾气倔,也不容易交朋友,所以满地政敌。连本来是朋友的苏东坡,后来都变成政敌。一直到他下台,苏东坡才又成为他的朋友。这种人做事情就是没有朋友,没有人规劝,后果就是没办法可以找到真正有用的,肯替国家、替他做事情的部下。他是太强的领袖。领袖太强,手下一定不太强,这是通例,最好是自己很强,但不要觉得自己很强,谦虚一点,承认别人的长处。所以王安石的手下不是笨蛋就是马屁精,再不然就是利用他的人。他身边这三种人都有,当然事情办不好了。
回头说到范仲淹身上。范仲淹想要办一个学校,训练将来改革的干部,王安石没想到这一点,王安石根本没注意当年范仲淹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这就是王安石自信过分的毛病。王安石是儒家,所以他相信孔子讲的当年尧舜的时代,有一个三代之治圣王的时代,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他要把老百姓带回之前的好日子。他自己是很有学问的,也有使命感。但他的性格使他的改革坏掉了。他失败以后,旧党改了回去,到了哲宗、徽宗时候,他的老部下又把新政改了回来,但是还没改完,北宋就亡了。
继之的南宋一朝,不断有儒生想要改革,但改革的成果始终未脱离北宋的沉,庞大的官僚力量同样不断抵制改革。余英时在2003年写了一本书《朱熹的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发现南宋的理学其实是学者想做到内圣外王,王安石即是致力于外王的功夫。
什么叫做内圣外王呢?南宋儒生的理想,是自身向内要求圣贤的功夫,外面要以王道行天下。找个好的皇帝,用皇帝的力量(皇帝可以是虚君),他自己可以是真正做事情的人,让世界变成一个太平的理想世界。做到这个地步,一定要自己先向内修身,向圣贤方面学做人。这就这内圣外王。理学家就是希望能碰到像王安石一样的机会,有皇帝的信赖,但他自己必定要做一个圣贤的人。
看了王安石的错误,他们自己心里就会提醒自己,先把自己做好再说,所以南宋理学强调要先求内圣,再求外王。南宋理学的功夫,不是纯粹做好个人而已,他们都充满使命感。他们的抱负就是要将世人带进太平盛世:王安石没做好,我们要做好;王安石的办法错了,我们要找更好的办法,更好的计划。这一个理想一直留在中国士大夫心里。中国的读书人一直保有这个使命感,从汉朝开始,宋朝加强一点,一直到现在都如此。宋朝是很重要的关键阶段。
王安石变法
熙宁二年(1069),神宗任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次年为宰相。设“三司(度支、户部、盐铁)制置条例司”,整军理财,以谋富国强兵。所行新法在财政方面有均输法、青苗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法;军事方面有置将法、保甲法、保马法及设置军器监等。此外,又罢诗赋及明经等科,以经义策论试进士,并立太学三舍法,修撰《三经新义》,以改革科举和学校制度,为新法培养人才。变法遭到保守派的强烈反对,王安石也被迫两度罢相,但在神宗的支持下,新法基本在推行。神宗死后,司马光为相,新法全部被废除。
张居正:兼具远见实务,推动行政革新
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明江陵人。穆宗隆庆元年,与高拱并为宰辅;万历初年,与宦官冯保共逐高拱。当国十年,推行改革。执行考成法,提高行政效率;清丈土地,在全国推行一条鞭法;裁汰冗员,减少支出;改变赋税制度,改善财政;起用戚继光等整顿边防;用潘季驯治黄淮二河。卒于万历十年,死后被弹劾。
16世纪时,张居正很得到万历的信任。中国的封建主义专制到了明朝,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太祖朱元璋时已不再设置宰相职务,但张居正因为得到李太后的信任,出任首辅十年,拥有宰相般的实权,使他得以顺利整饬纲纪,推行改革,将已见衰败的明朝,恢复到国富民安、海内称治的景况。万历皇帝十岁即位当皇帝,年轻时候政绩做得不错,其实是因为张居正在幕后替他做了皇帝。
当时明朝很乱,明朝的皇帝好的少,坏的多,整个明朝的政治其实都不好。朱元璋手下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文臣武将,被他杀了四万。朱元璋用读书人做事情,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做不好就挨廷杖,也有当场被打死的。朱元璋的时代朝臣上朝,晚上回家,一家人都要庆幸又渡过了一个难关。明朝的官员是没有尊严的。所以明朝的官大半都不行,顶多做到奉公守法,有所作为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张居正是难得有所作为的人。当时太监专政,替皇上管事。法律不行,政令已无法下达。张居正的改革,只是想按《大明律》做事情,该做的就做,皇帝下的诏书,政府下的命令就都能彻底执行,让政府的效率提高。他曾引用于谦的一首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间。”大意是说:我是山里的石灰岩,被人家切下来到火里去炼,粉身碎骨,烧成一堆白灰,留下的是清白。这就是张居正的志愿。
他是湖北人,先师沈刚伯先生也是湖北人。我在台湾做事情的时候很受委屈,特务、党部和有些同事找我麻烦。沈先生以张居正勉励我,张居正曾发愿:人们走过水坑时,愿是那水坑上铺上的草席,让人家踩过去,宁愿自己受污而让人家保持干净;骑马的人两脚上都会沾上污泥,我愿做骑马的人膝盖上两块遮脏泥的东西,宁愿自己受污而让人家保持干净。沈先生告诉我:要做事情,就要任劳任怨。张居正就是抱持这种想法,立志做这样情操的人。
张居正的改革在他当政的时候确实是成功了,可是他为改革不惜肃清朝臣巨贾,以致死了之后还差点被开棺斫尸,家产全部没收。他成功在哪里呢?他制定了一套制度,改革了行政效率;改革田亩的税收,使税收公平;让一般老百姓不会被大户侵占权利。大户是当地收税的人,当时明朝有包税的恶习,大户负责收税的同时,把自己的税负转嫁到一般老百姓的身上。
在行政方面,张居正定了办法:一个命令,分成三份,一份是下命令的人,一份是收到的人,一份是监察的人,如果没有按照时间回报,就表示失败,监察人员会去查验执行的时间对不对,执行的条款对不对,执行的情况成果对不对,加以考核。这个办法延续到对日抗战的时期,还有行政三联单。从16世纪用到20世纪,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名称,设计原理是一样的:一个命令出去,一定有人追踪考核。这是张居正的远见与切合实务的改革。
“封疆危日见才难”
张居正死后不久就遭到清算,他锐意进行的各项改革,也逐渐被取消,明王朝从此再也无可避免地走向末路。明末崇祯皇帝“抚髀思江陵,而后知,得庸相百不若得救时相一也”,这时候才给张居正彻底平反。而此时江陵张居正故宅更有题诗云:“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